历史

人间至味在童年

和大多已迈入人生下半场的人一样,不知不觉间,自己也慢慢变得有些怀旧,时不时会回忆起儿时的种种事来。那些远去的场景,仿佛电影一幕幕出现在脑海之中,不招即来而又挥之不去,既常常让我兴奋,又偶尔令我惆怅。在别人看来,或许这是迈向衰老的标志,而我更愿意视之为一种生活的提醒,警示自己不忘来路,不丢本色,不失初心。这或许也正是激励自己尽力记下这份回忆的动力所在。

“民以食为天”,吃饱、吃好,自古就是中国人孜孜以求的最朴素愿望,而尽力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,更是孩子们最为关心的头等大事。那就不妨先从这件大事忆起。

我出生在一个极普通的家庭,父亲是中学老师,收入不高;母亲是地道农民,靠天吃饭。养育了四个孩子,赡养着三位老人,家中拮据可想而知。面对那么多张嘴,如何解决好吃的问题,一直是母亲最头疼也最费心的事。

老家地处南方,主食自然以大米为主。因为口粮长期不足,记忆中似乎就从没放开肚皮痛痛快快吃上过几顿饭。虽也是每天三顿,顿顿不少,却不像现在每天两干一稀,基本都是早晚两顿稀粥,中午一顿干饭,对付着过日子。对几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来说,这显然远远无法满足。于是,母亲便四处求来红薯或红薯干,有时还会再挖上些野菜,连同可怜的一把糙米熬成一锅粥,这样看上去稍稍厚稠一些。每次盛粥,父母总是要将更多的米粒盛给老人,轮到我们,碗里的米粒往往便屈指可数了。这些年,红薯被认定成抗癌养生的好东西,很多人趋之若鹜。虽然我不会像某些儿时吃过太多红薯的朋友那样,听到红薯两字胃里就泛酸水,但也很难提起兴致,大概是儿时就已经把这辈子该吃的红薯都吃完了吧。

南方人吃米饭,多少总要配点菜的。记事时,“割资本主义尾巴”的风声已不那么紧了,母亲便在房前屋后开垦了几小块自留地,种上些蔬菜,这便成了家里蔬菜的主要来源。一到冬天,白萝卜、青萝卜、黄豆、腌雪里蕻、海带便成了当家菜。就是这些极普通的蔬菜,因为人多量少,对孩子也是一直严格实行“配给制”的,不允许自己夹菜,而要由父母视总菜量为你夹上一筷头,这一筷头就是这碗米饭的“终生伴侣”了,通常绝无“中途追加”的可能。家里人称之为“发菜”,直到若干年后随着家境慢慢变好,这项“制度”才得以废除。

那时家里,大口吃肉绝对是种奢侈。虽然猪肉也就七毛三分一斤,但除去过年,平时绝对是极少买的。于是有关吃肉的记忆,便停留在油渣、咸扎肉等有限几样东西上了。当年食用油普遍匮乏,偶尔家里也会买上点板油、花油或肥肉之类,好炼点儿猪油以弥补油料之缺。炼油剩下的油渣便成了好东西,那是绝对舍不得扔的,一般都会与蔬菜一起炒上一盘。但那时我总感觉,这种吃法远不如站在灶前直接用手拈着吃来得痛快,所以常常会在母亲炼油时赖在一边,随时拈上几块儿一解嘴馋。那股香、那份美、那种满足,着实让我难以忘怀,以至于直到今天,虽明知于健康不利,还是忍不住偶尔会用肥肉炼点儿油出来,只为吃上几小块油渣,再次勾起童年的那份美好记忆。咸扎肉,就是将猪肉切片腌制、裹足米粉晒干后蒸食。印象中只有过年才能吃上,因而也就倍加珍惜,至少我是绝对舍不得囫囵吞下的,总觉得那有点暴殄天物的愧疚感,一般都是留待饭后,独自躲到一处,躺在稻草堆旁,边晒着冬日的暖阳,边将扎肉顺着纹理一一撕开,依次放入嘴里,先用舌头慢慢舔去外裹的米粉,待味道变淡后再缓缓嚼碎咽下,只留下满口咸鲜浓香,回味悠长。一块小小的扎肉,常常能让我足足吃上十多分钟。虽然几十年过去了,但那份舌尖上的独特享受,那种心满意足,却让已知天命的我一旦想起,依旧瞬间满口生津。

相对肉而言,鸡蛋则要稍稍容易得到些。家里养了几只鸡,不时会下几个蛋,但主要是给奶奶补养身体,与孩子们几无关系,只有遇到生日、考试得了“双百”才会给煮上一个作为特殊待遇或者奖励。因为数量有限,炒鸡蛋的做法极少有过,做得最多的就是蒸蛋羹。母亲常常说起这样一件趣事:那时蛋羹是专门给奶奶做的,别人根本没份儿,可她又心疼两个小孙子,总想多少留点下来,父亲则总是以“他们还小,以后有的吃”为由,断然予以阻拦。就这样经过他们母子几番博弈,每次能剩多少也就可以想象了。这时小哥俩便会抢着去拿这个碗再盛点米饭,好拌拌吃下,多少沾点蛋羹,时不时还会因此争执起来。一天母亲把哥哥拉到一边,悄悄说了句话。令我费解的是,打那之后,他便不再与我争抢,而是急急催我吃完,一把夺过碗去,盛上米饭,使劲拌拌,然后心满意足吃完,偶尔还会边吃边向我投以某种不屑的眼神。直到前些年母亲揭密,我才知道原来母亲哄他说的是“头茬不好,二遍才更出油呢”。记得当时哥哥听到,故作恍然大悟地嗔怪道:“原来您是骗我的,还说您不偏心呢?”已至耄耋之年的老母亲听后开怀大笑。回想当年母亲哄骗哥哥时,心中一定是充满了一种难言的愧疚和酸楚的。

一日三餐尚且如此,零食就更是一种不可想象的奢望了。有点印象的只有一分钱一块儿的“狗屎糖”(一种黑黑的硬糖),还有号称家乡四大名点之一、偶尔能吃上小半块的大麻饼(里面夹着几块冰糖)了,前两年探家看到,便特意买了几块,本想着回忆一下童年的味道,可一口下去,里面的几块冰糖齁了我一个跟头,真的难以想象当年咋就会把这也当成美食了呢?水果,更是少得可怜,除了偶尔可以吃上一两个的毛桃、石榴,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大舅自家屋后那棵枣树上的青枣了。只可惜,那棵老树早已不复存在,只留下记忆中青枣的那种脆甜,还有儿时对大舅如期携枣而至的那种期盼了……

人生漫漫,岁月匆匆,那种物质匮乏的年代早已过去多年,可面对当下琳琅满目、供应充足的各类美食,周围许多与我年龄相仿的朋友,依旧会像汪曾祺先生所写的那样,执着地认为“小时候吃的东西都是最好吃的”。我想,这其中固然有着当时的食物“物以稀为贵”和更加自然天成的因素,但更重要的是,这里面悄然融入了一家人尊老爱幼、相濡以沫、血浓于水的绵绵亲情,体现了一家人不畏艰辛、苦中作乐、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。或许也正因如此,我们才会在今天笑着回忆起那红薯、那油渣,还有那碗鸡蛋羹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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